叶下珠

首页 » 常识 » 诊断 » 红楼梦薛宝钗和林黛玉的金玉良缘
TUhjnbcbe - 2025/3/11 2:56:00

凡中国人,虽未读红楼,却已知晓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一个是前世注定的好爱情,一个是世俗标准下的好姻缘。如此解读,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凡经典爱情故事,都是主角间的彼此纠缠,最后朱砂痣被摁成了蚊子血,白月光永远落在天边。《红楼梦》也逃不出这恶俗的魔咒?

细读过原文和脂批就会发现,这样的理解有它的合理之处,但要说它严丝合缝,却也总觉得别扭,毕竟金玉之说从来只是薛家一家之言。金玉之说真的存在吗?是薛家人口中的金玉姻缘吗?倘若不是,金玉之说又该指的是什么?金玉又该指何人?这些问题很复杂,为弄清这些问题,我们需要从木石前盟说起。

与金玉良缘不同,木石前盟是经由《红楼梦》中的三大神仙,赖头和尚,跛足道人,警幻仙姑确认过的,它是以上帝视角写就的,其真实性不存在怀疑。《红楼梦》开篇,写甄士隐入了梦境,茫然行至一处,听见赖头和尚和跛足道人谈及一件奇闻:

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脏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恰近日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炽,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历幻缘,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警幻亦曾问及灌溉之情未偿,趁此倒可了结的。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陪他们去了结此案。(第一回)

这段看来,的确有点经典爱情的意味,但切不可做泛泛解。木石前盟里有两个核心词,“三生石”和“报恩”。“三生石”涉及到金玉之说的推断,此处会细讲,“报恩”这里就不过度展开。

三生石的典故与今人理解有所不同,它歌颂的是知己之情,而非后世理解的爱情。相传唐代隐士李源和住持圆观在游玩途中遇见一个孕妇,怀孕三年仍未生产。圆观忽然大哭,说自己就要做这妇人的儿子,他与李源相约十三年后在杭州三生石再见。当晚圆观圆寂,孕妇也顺利产子。十三年后,李源如约来到三生石前,见到一个牧童,那牧童说自己就是圆观和尚,二人相遇。牧童就自己遭遇吟诗一首,现抄录于下,供读者品鉴。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

惭愧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

吴越江山游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

《红楼梦》不仅就木石前盟的设定保留了三生石典故的最初含义,而且书中多次提到宝玉黛玉的爱情是知己之情,而非单纯的男女情爱。最明显的一处就是贾宝玉与袭人和史湘云就仕途经济发生口角冲突,袭人言及宝玉任性,又论及宝钗心胸宽广,林黛玉小性敏感。此时林黛玉正在门外,听闻宝玉说道:

“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第三十二回)

书中关于林黛玉听到这话有一段细腻的心理描写:

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第三十二回)

在《蒙古王府本石头记》宝玉黛玉初相遇的章回,批书人在章回末写道:

补不完的是离恨天,所馀之石岂非离恨石乎。而绛珠之泪偏不因离恨而落,为惜其石而落。可见惜其石必惜其人,其人不自惜,而知己能不千方百计为之惜乎?所以绛珠之泪至死不干,万苦不怨。所谓“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悲夫!

离恨天在古语里指男女生离死别,抱恨终身的境界。

古语有云:三十三层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十病,相思病最苦。

郑光祖《倩女离魂》记:三十三天觑了,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害了,相思病怎熬?

《红楼梦》开篇在交代林黛玉的前身时,书中记:仅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

游离于离恨天外,点明绛珠之情并非男女之情。以上这些共同佐证了贾宝玉和林黛玉之间是高山流水的知音之情。这点需要稍微提一下,《红楼梦》一书对于爱情的理解与今天对爱情的理解有点细微的差别,《红楼梦》中理解的爱情更偏向于夫妻之情、男女之情,认为知己之情高于单纯的男女之情。

贾宝玉和林黛玉是精神上的伴侣,二人情感是建立在共同审美情趣和人生追求上的。而反观薛宝钗和贾宝玉,二人经常话不投机,有着很深的观念冲突。这一点体现在为官作宰,考取功名上尤为明显。贾宝玉直骂薛宝钗“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第三十六回),曲子终身误写:“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第五回)

贾宝玉和薛宝钗之间的情感并不符合书中所推崇的知己之情。倘若顺着薛家人的金玉良缘之说,其实从根本上否定了《红楼梦》的主题。作者写金玉良缘并没有写得像木石前盟一样清晰明白,反而留下一些互为矛盾的情景来提醒读者,薛家人的话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金锁上的文字更是暗示薛宝钗的命运。只有先把薛家人关于金玉良缘描述的矛盾点找出来,才能否定金玉良缘一说,从而推断金玉之说实指。这里需要特别提醒读者,《红楼梦》并不完整,所保留下来的只有前八十回文字。

《红楼梦》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薛宝钗和贾宝玉初次互看通灵宝玉和金锁,关于金锁的来历,宝钗和莺儿是这么说的:

宝钗: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戴着。

莺儿:是个癫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

宝钗和莺儿的话是一致的,和尚只给了字,金锁是薛家人自己找来錾上的。然后薛家人再无提及金锁,直到《红楼梦》第二十八回蒋玉菡情赠茜香罗薛宝钗羞笼红麝串薛姨妈和王夫人聊天时再次提到金锁的来历。

薛姨妈: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

薛姨妈说金锁是和尚给的,到这里,关于金锁的来历已经出现了分歧。到底是和尚给了字,还是给了金锁,还是又给了字又给了金锁。丫鬟莺儿会出错,但薛姨妈和薛宝钗不会出错。细读过原文就会发现,凡提及金玉良缘薛宝钗就会有异样表现,从很大程度上讲,薛宝钗的悲剧命运与过度听信金玉良缘有关。薛宝钗对于金玉良缘如此重视,理应出错,面对女儿的婚姻大事,薛姨妈大概率也不会出错。我们需要区分的是,文学作品与现实生活不同。在现实生活中,聊天前后不一致很正常,但文学作品是作者精心打磨构架出来的,而金玉良缘是《红楼梦》整本书的大关键所在,经曹雪芹批阅十载,增删五次,作者只用了寥寥几笔描写金玉良缘的由来,前后还写得不一致。倘若这并非是作者的疏忽,作者很可能是在用伏笔提醒读者切莫听信书中人物的一面之词,此处大有文章。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在写木石前缘和金玉良缘用了完全不一样的写作手法。写木石前缘用的是上帝视角,直接叙述,而写金玉良缘用的却是人物视角,间接叙述。

虽然到这已经发现了金玉良缘的漏洞,但为了完整讲述金玉良缘的来历,还是需要把薛蟠的话放进来解读。

薛家人第三次提及金锁的来历是第三十四回,这回回目是情中情因情感妹妹错里错以错劝哥哥说的是蒋玉菡逃离忠顺王府,忠顺王那边怀疑是贾宝玉私藏蒋玉菡,加之贾环添油加醋告密金钏之死,贾政气得把宝玉打个半死,众人都怀疑是薛蟠告密。薛宝钗和薛姨妈都因此事狠狠说了薛蟠一顿,不曾想,薛蟠是个受不得冤枉的人,与宝钗和薛姨妈发生强烈争执,再度牵扯出金玉良缘。原文写:

薛蟠见宝钗说的话句句有理,难以驳证,比母亲的话反难回答,因此便要设法拿话堵回他去,就无人敢拦自己话了;也因正在气头上,未曾想话之轻重,便说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和我说,你这金锁,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第三十四回)

书中多次描写薛蟠是心直口快之人,说话不妨头,而并非说他是言不达意、造谣生事之人。书中写薛蟠回怼宝钗心理也是正在气头上,未曾想话之轻重。后文也并未写薛姨妈和薛宝钗说薛蟠胡诌的情节,反而写薛宝钗哭,然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因为再写下去,恐怕就要写出金玉良缘的玄机,后文反而不好写,故作者写到这就打住。这与赵姨娘告密贾政,王夫人已经内定袭人为姨娘,后被突然落下的门窗打断有异曲同工之妙。

其实仔细阅读薛蟠的话就会发现很奇怪,为什么金玉姻缘是薛姨妈说的,“从先妈和我说,你这金锁,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如果按照金玉姻缘是真的话,那么这句话应该是:“从先和尚说,你这金锁,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如果当时薛蟠未在场,这句话的正常逻辑应该是:“从先妈和我说,和尚说,你这金锁,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后面这句略显累赘,不太适合吵架时的场景,而且无论薛蟠在不在场都属于无意义情节,重要的是薛蟠话里的内容,从写作角度上说,不用为妙。但改写的第二句“从先和尚说,……”就文字简洁度上和原句一样,而且从逻辑层面上更合理,进一步敲定金玉良缘是真的。但显然作者并不打算这样。而且该句还有更奇怪一处,为什么是薛姨妈说金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薛宝钗留了心。假设金玉良缘是真的,那么此处应该是和尚说金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薛宝钗留了心。如果单纯从艺术手法考虑,薛蟠说薛姨妈说金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薛宝钗留了心比和尚说金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薛宝钗留了心,更能刺激薛宝钗,让她难堪。而很奇怪的是前句刚写薛蟠也因正在气头上,只是未曾想话之轻重,后文也并未写薛姨妈和薛宝钗说薛蟠胡诌的情节,反而写薛宝钗哭,然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说明薛蟠的话很可能戳中了薛宝钗的痛处,这给读者造成薛蟠气话里有很多真实成分在。再联合前文薛姨妈和薛宝钗两人话语之间的矛盾,作者是想提醒读者,薛家人口中的金玉之说并非全然正确,读者须留心才对。

倘若薛家口中的金玉姻缘之说是真的,有一个更大的致命点,就基本否定了《红楼梦》的主线。《红楼梦》开篇讲,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下凡,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陪他们去了结此案。一僧一道商议着下世度脱几个,薛宝钗正是僧道度脱的对象之一。试想一下,僧道下凡度脱执迷人世的风流孽鬼,转而就把薛宝钗往情欲上引,给薛宝钗金锁,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让她对宝玉不离不弃,从逻辑上根本讲不通。姻缘一说极大可能是薛家编的或者错会了和尚的话。但这并不等于说和尚送金锁,金玉之说全然不存在。完全看懂金玉之说就要看金锁上写了什么。

金锁上刻的八个字是: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这八个字绝非薛宝钗口中单纯的吉利话,而应该和通灵宝玉上的字一样,类似于谶语,暗含薛宝钗命运的关键。一般谶语有两种应验方式,一是正面应验,而是反面应验。如果顺着金玉良缘的说法金玉之说里面的玉指的是贾宝玉,按照贾宝玉、蒋玉菡和薛蟠酒席上行的酒令及各类脂批暗示,薛宝钗最后的确是嫁给了贾宝玉,的确做到了不离不弃,结果换来得却是贾宝玉的抛弃,最后落得个“金簪雪里埋”的命运。谶语既没有正应也没有反应,这也就证明了金玉之说中的玉不是贾宝玉,带玉的可能不是指生下来带玉,有可能是名字里含玉。书中名字中带玉的人有林黛玉,甄宝玉,琪官蒋玉菡,丫鬟林红玉和玉钏,后四人与薛宝钗交织甚少或者没有交集,明显林黛玉最合理。

如果金玉之说涉及到林黛玉,那么金玉之说就不再是金玉姻缘而是金兰之义,由男女情爱转化为知己之情。前面以及解释了木石前缘是知己之情,金玉良缘和木石前缘很可能是一组对照,指的也是知己之情。和尚的金玉之说很可能是让薛宝钗顾念姐妹之情,于危难之中帮扶林黛玉帮扶贾家,不离不弃,方可芳龄永继。因为《红楼梦》是彻头彻尾的悲剧,金锁上的“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大概率是反向应验。临近八十回末,贾家矛盾日渐暴露,薛家选择提桶跑路。未来贾家面临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时候,薛宝钗仍旧会选择回避,没有做到对贾家和林黛玉的不离不弃,甚至于于危难之际推了林黛玉一把,从而为自己埋下祸根,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最后落得个金簪雪里埋的命运。

薛宝钗: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第四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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