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的人曾说年少街边初遇,他便对我一见倾心。
可我年少时,从未出过府。
所以,他真正一见倾心的人……
是我的孪生妹妹。
1
平心而论,妹妹阿沅的确比我讨喜多了。
她生的皮肤白腻,明眸皓齿,右唇边还有一个小小梨窝,笑起来时梨涡浅浅,甜腻动人,像极了母亲年轻时活泼的样子。
而我虽和阿沅长几乎得一模一样,但自认比她差得远了。
我们生在小富之家,虽吃穿不愁,但能得到的精贵东西却也不多,而这些东西一件不落全部都被送进了阿沅房中。
你问我我嫉妒么?
当然。
每当看见阿沅得了漂亮的衣裙,别致的饰品,有趣的玩意……我就会哭闹着去抢,这时就会有一双手毫不留情将我推开,随后把阿沅牢牢地护在怀里。
“你差点害了妹妹的性命,就没有一点羞愧之心么,还要和妹妹抢东西?怎么这般不懂事!”那双手的主人这样说。
这个人,就是我的母亲。
母亲抱着妹妹离开,幼小的我除了更大声地哭闹,再无他法。
而每当这时,我的父亲只会无奈地看着我,次数多了、时日久了,便只剩厌烦。
我不怪父亲,因为他是靠着母亲才发迹的穷苦书生,无论在家中还是外处,事事都以母亲为主。且他是真心喜爱母亲的,所以对于我这个差点害死她爱妻幼女的大女儿,生不起慈父之心也是正常,我不怪他!
我也是幸运的,父母虽不喜我,但也从未缺了我的吃穿用度,他们只是不愿见我。
我三岁左右就被安置在府内最偏僻的院子,由严婆婆照看。童年里大多数关于父母的记忆,就是他们带着阿沅玩耍,而我,则躲在角落里偷看。
我不是没有尝试过融入他们的世界,却屡次失败,渐渐的也就放弃了。
那时我总也想不明白,明明我和阿沅长得一模一样,他们为什么就不喜欢我呢?
每当我为此伤心流泪时,严婆婆就会把我抱在怀里,她说:“阿玉,有些人,生下来总是要比别人多些磨难。那是老天爷给的考验,也是偏爱。若能挺过去,就能得到很多回报。”
可是我不想要回报,我只想要他们像喜欢阿沅一样喜欢我......
2
我说阿沅讨喜,因为她真的很可爱,又很善良。
虽然父母偏心,但她却总是惦记我这个姐姐,每当得了好吃的,好玩的,总喜欢偷偷跑来我的院子与我分享。
她喜欢抓着我垂在身侧的左手,然后一脸天真地说:“姐姐,我敢打赌,我们在母亲肚子里时就是这样牵着手的。”
看着她娇嫩的笑脸,我点头,可我的左手却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父母当然知道阿沅喜欢偷偷跑来找我,但他们并不会因此责怪阿沅。
父亲说:“沅儿还小,可别把咱们的宝贝儿给吓着了。”
母亲说:“沅儿长大,定是聪慧漂亮又大气的好姑娘。”
他们不责怪阿沅,却会在暗中警告我不许带坏她。
他们对我这个大女儿如此冷漠,却给了小女儿完整的爱,还寄予了美好的期望,何其讽刺!
而更讽刺的是,母亲并不想到,我才是那个继承了她天份的女儿。
我七岁时的一个冬天,严婆婆捡了一个被阿沅摔坏的算珠盘,她熬了一晚修好后送给我当作礼物。
我欢喜极了,最喜欢拨弄算珠时它发出的清脆响声,因为那声音同阿沅的琉璃珠发出的声音是如此相似,我得不到琉璃珠没关系,因为我有了更好的替代品。
严婆婆见我喜欢珠盘,便在无人时教我如何用它。
她教的很好,我学的很快。不到半年时间,我就可以把算盘打得噼啪响,数算的比严婆婆还快。
“我的阿玉真聪慧。”严婆婆布满皱纹的脸笑开了花,可随后笑容就渐渐淡了下去。
她将我抱在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摇晃。而我乖乖依偎在她怀中,心思却已不再单纯。
阿沅不喜欢算账,她曾跟我抱怨说母亲不喜爱她了,总给她留一大堆课业,不做完便不准吃她喜欢的糕点。
她撅着嘴,带着小女儿家的娇憨,可爱极了,所以我轻轻拍着她的头说:“别担心,姐姐帮你。”
“真的!太好啦!姐姐最好啦!”
她拍着双手又蹦又跳,淡粉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翩翩起舞,那是京城福瑞轩的料子。
我看了看身上洗的发白的衣裙,随后抬头告诉她:“姐姐当然最好了。”
自那以后,我就替阿沅做课业,做好后交给她,她再重新誊写一遍拿去交差。
时间一天天过去,就到了我们及笄的日子。这是小女儿家的大日子,难得父母并未忘记我。
穿上丫鬟送来的华丽衣裙,看着铜镜里容颜如画,笑颜如花的盛装女孩儿,我恍如看见了阿沅。
“对嘛,这样笑笑多好,我的阿玉是最美丽的姑娘。”严婆婆坐在我身后的木凳上看着我十分欣慰。
我敛去笑容,再看铜镜时,才觉得那是自己。
“快去吧,迟了你母亲要发火的。”严婆婆说。
我点头,踏出院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严婆婆扶着门板看着我笑的慈祥,她年岁大了,不扶着些什么都站不了多久。
转回头,看着眼前通往前院的石子路,我走的十分坚决。
3
及笄宴办的十分隆重,母亲专门请了族里年岁大的婆婆为我和阿沅梳发。
被请来的宾客都夸母亲有福气,生养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母亲被我和阿沅虚扶着站在中间,脸上的笑容十分得意,看得我恍惚间觉得自己也是个被宠爱着长大的宝贝。
然而美梦易碎,母亲转身时只牵起了阿沅的手,我在她们身后,低头看着掩在宽大衣袖下孤单的左手,不得不面对现实。
那天夜里,我被叫去了母亲的正屋。这十几年来,我进入正屋的次数屈指可数,不知这次是福是祸。
“跪下!”母亲坐在床上,见我进屋,冷着脸说道。
阿沅站在一旁瞪着大眼睛无辜地看着我,眼里一片担忧。
我乖乖跪下,低头道:“玉儿有错,请母亲责罚。”
“你!你!你……”母亲好似气急了,一阵剧烈的喘息。
我抬头去看坐在窗前的父亲,满眼不解:一切皆是我的错,难道道歉还有错么?
“你怎么可以欺瞒母亲?”父亲皱了皱眉,斟酌着开口。
“玉儿错了,请母亲不要气坏身子。”
我将额头抵着地板,欺瞒亲娘的罪认得心服口服。
屋里几人皆是沉默,直到父亲无意咳嗽了一声。
母亲再说话时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许多无奈,“沅儿,你也跪下。”
“母亲~”阿沅娇滴滴的撒娇,但见母亲难得对她冷脸,只好乖乖跪下。
有一句话怎么说的?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阿沅做事小心,拿她誊写好的账卷去交差,倒真是糊弄过了好长时间。
及笄宴之前的某天,她忙着挑选布料做衣裙,前一天的课业就扔给身边的丫头送去给母亲交差。
宝贝小姐的东西,做奴才的自然不敢乱动,于是丫头就把我写的原稿和阿沅誊写的一齐交给了母亲。
母亲拿着两张除了字迹其他皆一模一样的账卷,虽然疑惑,但因杂事耽搁并未深究。
今日宴会结束,我被早早地赶回了院子。母亲带着阿沅和族中的姐妹聚在一起闲话家常,东拉西扯之后,自然就少不了要考校一下孩子们的课业。
阿沅能歌善舞,又是宴会主角,一曲歌舞后技惊四座,赢了许多赞美。然而等到考校数术,她却吞吞吐吐,只会撒娇卖萌,实实在在的丢了个脸。
母亲的脸色极为难看,她在族中有着“女陶朱”的美誉,她也向来以为阿沅聪明伶俐,天份极高,日后必能撑起家业。
六姨母看母亲变了脸色,故意岔开话题夸起阿沅:“我们沅儿歌好舞美,人又漂亮,不知日后会便宜了哪家的小子......”
“就是就是。”其他人跟着附和。
六姨母一番话,不管真心假意,却正中母亲痛处。
当年外祖终身只得母亲一个女儿,若她无能承继家业,就只能外嫁别家,算是绝嗣。除去嫁妆,外祖余下的产业,按规矩就要收归族里。
母亲守住了家业,招了父亲这个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入赘。一朝有孕怀了双胎,哪成想因为我胎位不正,险些一尸三命。虽然最后有惊无险,可代价却是母亲伤了元气,再无怀孕的可能。
母亲把所有的罪过全归在我身上,把全部的关爱和期望都给了阿沅。她指望阿沅在及笄宴上一鸣惊人,打消那些时刻盯着她家财的族老们的念头,却不想希望终究破灭,她的宝贝阿沅不像她......
阿沅的确没有经商的头脑,我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她性子活泼,天真烂漫,是一朵娇艳的花朵,只能护着宠着,经受不住一点儿风吹雨打。
这样的姑娘,是守不住家业的。在唯利是图的商贾家中,阿沅这样的姑娘最适合用来联姻。倘若能嫁入官家,便能为家族谋取一些便利。若是嫁得高了,族老们都会帮忙添置嫁妆。
至于嫁出去为妻为妾、过得好坏,那便全看个人的造化了。
4
送走了宾客,母亲拿着一模一样的两份账卷,当着阿沅的面摔碎了茶杯。
阿沅被娇养惯了,母亲冷着脸呵斥了几句,事情就水落石出了。她原本还为小女儿的聪慧沾沾自喜,却不想得了她真传的,竟是最不待见的大女儿!
我和阿沅跪在地上,等候发落。我知道母亲极度失望,却没想到惩罚如此之轻——罚我们两个跪一晚祠堂。
在离开前,母亲说:“玉儿以后便同沅儿一起上课。”
那一晚,在祠堂,阿沅笑嘻嘻的对我说:“姐姐,这样真好,我们以后就能一起了。”
她对我调皮的眨眼,然后叫嚷着晕倒在地。
守在祠堂外的丫鬟婆子一窝蜂的冲进来,又抬着阿沅一窝蜂的离开。
我抬头看着祖宗的牌位,脊背又挺直了几分。不管阿沅怎么想,我是真心地感谢祖宗终于开眼,虽然我对跟着女先生学习诗词歌画一点儿都不感兴趣,但我终于有了站到父母身边的机会。
母亲自此不用再逼着阿沅学她不喜欢的东西,而父亲渐渐也开始拿商铺的账目私下来考我。
说是考校,倒不如说是请教。
家里商铺账目出了问题,他便拿来给我看,我做的十分认真仔细,做好后便邀功一般送给他。
我只学了阿沅三分的活泼可爱,便让爹爹对我生了些慈爱之心,在母亲的默许下,我经常可以男装以子侄的身份同父亲一起出府办事。
不久,我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独自出府的自由。
5
我为何急着要出府呢?
是为了一个人。
京城里有个官老爷,对外宣称是那府中的嫡出少爷,几乎无人知晓他其实是府内丫头所生。丫头生下儿子没几天就死了,孩子顺理成章养在正室夫人膝下直到成年,然后成就功名。
官老爷成年后不知从哪听说了自己的身世,找到生母的骨骸将她埋回了家乡,也算全了他的一片孝心。他还私下在母亲家乡买下一栋别院,每年都会在母亲忌日那天回到别院,然后再小住上几日。
巧的是,他的别院就在我家中一处田庄附近。
我在家里家外提前做了许多准备,终于得到了一个去田庄住上两天的机会,如果不出意外,官老爷那几日就会住在他的私人别院里。
我按照严婆婆说的,于一清晨独自到地间采花,嘴里还唱着歌谣:
莹莹草,没有根;
东飘飘,西飘飘;
南飘飘,北飘飘;
……
可惜歌谣未唱完,便惹了事。
“娘的,是谁打扰老子睡觉!”
一阵怒骂声突然从地边半人高的草丛中传来,随后杂草纷乱,明显是有人躲在其中。
我被唬了一跳,严婆婆可并未说过那官老爷是这般粗言之人呀?
而且怎么,还喜欢藏匿在草丛里?
不对!
等看清钻出之人的样貌时,我心下一惊:再怪异的人也不应该是这副装扮,那站起身的瘦高男人分明就是一个尖嘴猴腮的地痞无赖,还是一个醉的连家都找不到、只能醉卧村头的无赖!
“就是你…嗯?嘿嘿,原来是个漂亮的小丫头呀……”无赖话说一半变了声音,我就算再傻也听出了他后半段话里别样的意味。
“小妹妹,是不是找不到家啦?哥哥帮帮你好不好呀,不要怕嘛——”
眼看他用沾满泥的手擦拭掉嘴角的哈喇子后,淫笑着朝我走来,我浑身汗毛竖起,哆嗦着转身就跑。
可惜我忘记了左手无力,惊慌之下失了平衡,一脚踩偏后狠狠摔坐在了地上。
“嘿嘿,小美人,哥哥不知道你竟然还喜欢这调调,当真是甚合我意呀……”无赖的目光肆无忌惮的打量着我。
“你你,你别过来!”
我右手撑地坐着往后挪动,吓得三魂跑了六魄,却不敢大声喊叫。
我起早独身来到田间,本就有所图谋,而此情此景,就算唤来了人,搞不好也要被泼一盆臭水,被看作行事不检的女子。
眼看那无赖的脏手就要碰上我的衣袖,我心中一片悲凉和恐惧,难道此时此刻唯有自尽才能保全清白么!
我脑袋里不知怎的想起某一年的生辰日,阿沅穿着水清色的衣裙在月下翩翩起舞,母亲和爹爹坐在石桌前笑意盈盈,时不时拍手赞叹一声……
而我,他们的大女儿,却只能躲在暗处偷偷地瞧着、贪婪地瞧着,好似多年前的今日我从未出生一般。
为什么?
凭什么?
我不愿!
我心中生起一股愤恨,右手摸索到一块石头,抓起来就朝无赖砸去。
那无赖的确不妨,直接被我砸中了额角,他惨叫一声,用手摸了摸头,看到手中的鲜血后瞪着三角眼一脸狰狞。
“你个臭娘们,居然敢伤老子,看我今天如何收拾你!”
他抢走我手中的石头扔得老远,随后一手抓着我的脖颈按在地上死死扼住,另一只手开始撕扯我的衣服。
我浑身颤抖,心知今日是必死无疑,但也不能放过这个无赖,于是右手奋力抓下固定发髻的珠钗,闭眼咬牙用力扎向趴在我身上的无赖的后背——
没有料想中的尖叫,身上却突然一轻,我闭着眼等了许久,一切突然寂静的可怕。就在我忍不住要睁开眼睛时,一道似水般温柔沉静的男声传来。
“没事了。”
我循声睁开双眼,挣扎着坐起来,抬起头不知所措地看着声音的主人,一个高壮、健硕、满脸刚毅、面容俊郎、虽然穿着普通的长布外衫但却气度摄人的男人。
我虽只看过一张儿童的画像,但也敢十分肯定眼前的男人即是我要找的人。
我又朝四周望了望,那打乱我所有计划的无赖早已了无踪影,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现在该怎么办?
从前我自认聪慧,把严婆婆所有能教我的东西学了个全。
但此刻,在受到了极度刺激后,面对那睿智深邃的双眸中若有似无地探究时,我竟一时毫无对策,连凌乱的衣裙都忘记整理。
真正的阿沅在面对这种情况时会怎么办?
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直接将他心肠哭动哭软?
还是直接晕倒,成全他的英雄救美?
亦或是惊慌如小鹿一般直接逃走,留给他一抹倩影?
以上哪样都可以,但我却从捡起石头那一刻开始就输了。
真正的阿沅不会干独自一人溜出家门的蠢事,即便无意落入这般境地,也会惊声尖叫试图引来别人救她,却无论如何不会捡起石头自卫。
我十分笃定这人从一开始就在这附近,目睹了一切,直到千钧一发之际才出的手,这才是一个上过战场的人该有的样子。
“后来呢?”严婆婆问我。
后来他什么都没问直接转身走了。而我既不敢追上去,也不敢再多作停留,整理好衣裙后赶紧回了田庄,处理完账务就直接回了家。
“哎——”严婆婆叹了口气,“都是天意啊!”
对呀,一切可不就是天意嘛。
官老爷这条路走不通,只能再做图谋。而就在我和严婆婆都放弃时,却没想事情突然有了转机。
6
从田庄回到家中没几天,为了养脖子上的淤青,除了定时上课之外我都躲在院子里看书。
那一天,母亲来的突然,没有带阿沅,身边也无伺候的丫头。
她支走了严婆婆,说是有些话想同我单独说说。
我看着坐在主位之上低头喝茶神情莫测的母亲,心下思索着自己最近是否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可想来想去,还真没有。
她不开口,我也不敢说话,只能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等着。
终于,她放下茶杯,开口问我:“你前些日子去柳村田庄,可是遇到了什么生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母亲知道了什么?
我这幅表情,落在她眼中就算是默认了。
“你是如何遇见生人,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给我细细说来!”母亲沉声问道。
“回母亲的话,女儿清晨去田间查看秧苗长势,无意间碰到一男子,我与他只是远远打了个照面,并未有任何交谈,然后女儿便回了庄里。”我这般回复她。
“你确定再没有任何遗漏、没有欺瞒母亲?”她盯着我的眼睛又问。
“回母亲,女儿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于您。”
我虽言之凿凿,但心中忐忑,不知那天清晨是否有佃户起早看到些什么......
母亲细细打量我半晌,就在我以为她即将大发雷霆之际,却见到她皱着眉头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可有同那人说了自己的闺名?”
我虽疑惑,但也如实摇头:“女儿没有。”
她的眉头在听我说这句话时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一丝喜气逐渐染上了眉梢。
我看着她的模样,心中有了一个荒唐到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
“阿玉,这些年,爹娘对你多有亏欠,以后娘会补偿你的。”她离开前这般说道。
那之后没几天,我就听到阿沅定亲的消息。
要娶她的人是京城里的官老爷,武安侯府的大公子,前两年屡建战功的青年名将,傅承逸。
也是我挖空心思去找的、在田间救了我的那个男人。
皇帝亲自为他的心腹爱将下了赐婚的圣旨,旨意已经到了薛家。
家里下人全都喜气洋洋,偷偷闲聊时都夸二小姐天生貌美,傅将军一见倾心,不顾门弟,非要娶进家里做正室夫人。
族里的亲眷们也都上门祝贺,甚至连几个族老都放下‘身段’亲自上门将母亲好一番夸奖,赞她养了一个好女儿,又有大眼光将女儿培养的十分出色。
父母心安理得的受了奉承,大摆筵席宴请亲眷族人。
我站在小院里远远望着灯火分明的前院,耳边全是热闹的喧嚣,心中无悲无喜。
“乖玉儿,莫要伤心。”严婆婆拄着拐棍来到我身边,抬手轻轻抚摸我的后背。
“婆婆,我才不伤心呢。”我转头对她笑。
阿沅高嫁,如果她有手段自会一生富贵;
族老们要权衡利弊,只会倒贴银钱,绝不敢再打我们薛家的主意;
母亲了却一大心事,宝贝女儿又有了求之不得的姻缘,她可以扬眉吐气、顺心所欲地安度余生了;
而我,身有残疾不敢奢求姻缘,我会找机会离开薛家,带着严婆婆一起,不管从此以后过得好与坏,都好过后半辈子要为阿沅和薛家活着。
这些本就是我想要的结局,又有什么可伤心呢?
7
七巧节过后,京城侯府派了大夫人身边的李嬷嬷来府里接走了阿沅。
双方尚未成亲,一个尚在闺中的姑娘如何能独身去未来夫家小住?这于礼不合。
可纵使父母千万般不愿,但听了李嬷嬷转达的侯府大夫人的话,也只能忍泪打点好一切,派了最妥帖的两个丫头跟着阿沅一起坐上了侯府四架的奢华马车。
阿沅离开前特意来了我的院子,这是自打她定亲后,我们第一次见面。
父母不让我出院子,是因为心中有愧,那从前总能找到机会偷偷来我院中的阿沅呢,她知道自己的亲事是如何得来的么?
“姐姐,对不起。”这是阿沅见到我时说的第一句话。
而我早就料想到了,如果有好姻缘,父母一定会舍掉我选择阿沅,所以我并不想要阿沅的道歉。
“姐姐,我不在家的这段日子,希望你能多多陪陪父亲母亲。”阿沅近乎央求道。
我与父母之间的关系如何,想必她最清楚,她也不再天真烂漫地拉着我的左手摇晃,眉眼间终于多了忧愁。
“放心吧。”我笑着点头。
与侯府结亲,是她亲口应允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心道阿沅终于长大。我与她是一母同胞,我真心的希望她能过得好。
“承逸定会是个好夫婿,但武安侯府的大夫人却不是个好相处的婆母。若是玉儿你倒是不怕,可沅儿的性子,唉......”
一声叹息道尽了严婆婆的无奈,可她就如同我的父母,在是非面前,自然会偏向自己最在意的人。
“婆婆,等明年沅儿出嫁,我们就离开薛府。我攒了些银钱,足够在乡间买一处小院,到那时我们养些鸡鸭,然后天天躺在竹椅里晒太阳,你说好不好?”我笑着对她说。
严婆婆看着我欣慰地笑着,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抓住我的右手轻轻的摩挲着。
薛府没有给年老下人养老的说法,严婆婆年岁大了,若不是看我还有些用处,她早就被父母给些银子打发出去了。
父母生我养我,虽不爱我,但也保证我十几年衣食无忧,所以我为她们的阿沅谋了一个好姻缘,替他们解决了最大的麻烦,就权当给他们的回报。往后的日子他们不会再需要我,而我也要过我自己的生活去了。
8
生活果然总是充满了许多不可预料之事,所以它在我对未来充满了向往之时,狠狠地给了我一棒。
阿沅回来了,回的十分突然,毫无先信。
她左臂带着伤,在去武安侯府的第十天,被傅承逸亲自送了回来。
傅承逸的态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他冷漠地、肃杀地站在主屋院中,只说了句“招待不周,请多见谅”,连屋门都未入就带着随从匆匆离开,好似一刻都不愿意多待一般。
父母一边心疼阿沅的伤势,一边又惊恐于未来女婿的态度,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到阿沅哭够了,她才将这几天的遭遇一一道来。
武安侯府的大夫人招她去侯府,打着为她着想的旗号,派了几个嬷嬷亲自教她各种府内的规矩。
阿沅一边要忍受诸多下人们的冷嘲热讽,一边又要学习各种苛刻到极致的规矩,精神和肉体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磋磨。
她咬牙坚持,自认已经足够小心,却没想到在一次为大夫人奉茶时,不知被谁推了一下,一杯茶全倒在了大夫人身上。
阿沅吓坏了,赶紧跪下向大夫人解释。可暴怒之下的大夫人什么都不听,直接吩咐嬷嬷惩罚她。
嬷嬷拿着两寸宽的戒尺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左臂上,阿沅只觉一阵钻心的疼痛,随后晕倒在地,人事不知。
等阿沅再醒来时,就见到了自己未来的夫君,也从他嘴里听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她的胳膊受了重创,很有可能以后都动不了了......
母亲听到阿沅说到胳膊一事,接受不了现实直接晕了过去,父亲也是老泪纵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府内一时乱做一团。
等我知道这一切时,母亲已经清醒过来,并请了族里的一个老大夫来为阿沅看病。
严婆婆十分愧疚,一直念叨着“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我懂她想说什么,大夫人不好相与我们早已知晓,可那指明要结亲的傅承逸为何也会这般冷漠无情?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阿沅还未嫁过去便是这般,倘若她当真嫁了过去,整日在那大夫人眼皮子底下,要如何过活?
就在我为阿沅深深地焦虑担忧之时,父亲母亲竟然一同来了我的小院,他们不去守着阿沅,来我这里做什么?
看着一脸决绝的母亲和惶惶不安的父亲,我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严婆婆好似也看出了什么,她扔掉拐棍直接跪在地上,将将喊了一声“夫人”就被母亲喊了下人搀了出去。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一点一点沉入谷底。
“阿玉,记住,从今以后你不再是薛玉,你是薛宁沅,明年六月,代替你的妹妹嫁去侯府。”